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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家乡乐东 提交日期:2009-11-7 13:56:54 | 楼主 |
扁担-山径-人生
作者:张跃虎
久困文务,不胜劳倦。某日乃听从朋友规劝而同去“沐足”,以松弛一下紧绷的神经。颇有阅历的按摩师傅把我捏拿一遍后,不解地说:“看你像个文人,为什么肩膀、脚板竟都这般刚硬?”无人如是问过我;唯从事他这一行业的人,才有条件做出比较并生此疑窦。他不过随便问问,我也就只是礼貌地笑笑,而心里则浮想联翩:想故乡旷野炙热的沙路,想阿陀岭上陡峭的小径,还有陪伴我走过童年、少年与青春岁月的扁担。正是这一切炼就了我结实的脚板与肩膀。
第一次使用扁担时,我不过8、9岁。那年放了暑假,父亲便让我挑上两只粪箕,到村北的旷野上去捡拾牛粪。拾满一担,再挑到某处草坡上堆积起来。对我而言,这粪箕显得太大,扁担也太硬太长了。开始时,它们一负重便都不听使唤,前后左右晃得我步履踉跄,像醉汉似的。我用两只手从前面紧紧抓着扁担,想稳住它,可它摆动的更厉害,凶狠地折磨着我幼嫩的肩肌。我张大了口费劲地呼吸着发烫的暑气,像困在干沟的鱼。
熬过第一天,第二、第三天就好过些了。但天天烈日当头,也真够受。暑假未终,我的表皮已被白花花地刷下一层,可以从臂、背上剥下片片薄膜。粪肥却积了不少,填满两牛车。赶车来拉肥的父亲捏捏我的肩膀,满意地笑着点点头。我觉得这是很高的奖赏了。多年之后,我才悟出那是老爸有意为我安排的、最初的意志测验。他让扁担给我上了人生第一课。此后,我就与这种最简易的农具结缘,带着它去挑战世路的艰难了。
庭前的小苦楝伴着我慢慢长大。我肩上的担子也渐渐加码。
母亲干完生产队的农活,傍晚常挑回一担柴薪。她的身体总是很羸弱;我放了学就到野外迎候,以接下她的担子。考上初中后,有时还同她一起挑柴上市出售;途中要走4公里多的沙路,并越过一道俗称“梁上”的、虽然不高但颇难行走的沙坡。琼南的骄阳甩下火鞭,把脚下的沙子“抽”得发烫,溅上脚背仍能灼痛人。我光头赤脚,肩负重担,一步一个脚窝地踩着炙热的细沙赶路。大汗透衫,整个人像刚从热水中捞出来一样。
与娘最后一回去卖柴的那天,她挪不到百十步就上气不接下气,须停下来大口喘息。见她远远落在后面,我只好放下担子掉头往回走,帮着她挑。两担柴几乎是我一个人挑到市上的。因饥乏交加,我发了无名火,斥骂过母亲。她吃力地呼吸着,说不出话,只用悲凉、无奈而歉疚的目光看着我,轻轻摇头。过不久,她就溘然长逝了,年仅42岁。后来方知她是患着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每忆及对她的这次冒犯,我至今仍深感痛悔。
母亲逝世了,父亲又身染沉疴,而我此际还在黄流中学读初二。身为长子,我本拟辍学回来养家,但父亲不赞同。善良的三叔也劝我别中断学业,并不顾自己还吃力地养着4个孩子,慨然接纳了我们一家5口。为尽早解决生计问题,我初中毕业后即考入黎族苗族自治州师范。该校虽属公费,但个人日常开销仍得自己负责。我不忍也不能向家里伸手,又没有别的挣钱门路,只好在星期天到附近的阿陀岭上去砍柴卖给学校伙房。
当时正在长身体,而饭总不够吃;人单薄如茅草杆,体重不足百斤。柴捆比自己还沉;挑具则只是一条粗陋木棍,没有正规扁担的平滑。骨多肉少的肩膀受其“蹂躏”,难受可想而知。换肩时更痛得呲牙咧嘴。小径陡峭险峻,弄不好会连人带柴一齐滚下。两腿战抖,一路小心。挪到山脚才算获得“解放”,脸上不觉绽开一朵惨淡笑容。山脚离校还有两三公里,但可撒腿飞奔了。折腾大半天仅挣1元左右,节约着也能用上一周。
扁担,就这样磨过我纯真的童年、多艰的少年和坎坷的青春岁月;我单薄的肩膀,在担子的重压下日见厚实、强健。炙热的沙路与崎岖的山径,则使我的脚板结下一层茧子。参加工作后延续至今的长期文墨生涯,仍抹不掉早年艰辛冶炼过的痕迹。而这种冶炼不只是赐给我健康耐磨的身体,更惠予我坚忍不拔的毅力、自强不息的精神、宁折不弯的傲骨、九死不悔的信念,还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切理解、与底层百姓的深厚感情。
于今回首往事,恍如追忆他人;已无悲怆之情,但有豁然之感——想自家晚辈之衣食无忧而不知稼穑艰难、生活稍富即不思奋斗进取,更了悟孟子为何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告示子孙。每见贫寒生俊彦,常因富贵产庸才。生命与事业的高度,是需要劈开荆莽踏着艰险方能攀上去的。因此,我不抱怨命运不公:在它堵死你安逸之门时,总会为你另置一扇希望之窗。只要找到并开启此窗,将发现窗外才有最亮丽的人生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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