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南孤女 这是一段已被忘却的历史；这是一个可敬又悲情的女人；这是一出真实而又催人泪下的故事。 一、前言，终究开言 近十年的基层派出所工作，我受理过无数的情感纠纷的案件。案发现场、派出所内，当事人彼此之间对对方的诋毁和控诉，其百态人生的骂功和演技，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脑子里也都印象模糊了。唯独有一件是我无法处理的“案件”，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可现。 1999年那年，我还是一个年轻的派出所内勤兼值班民警。一天值班，我受理了一宗平常而又奇异的感情纠纷案。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子来到派出所，操着纯正的海口口音向正在值班的我诉说被她的老公（准确地说不是老公）无礼纠缠和殴打的事情经过。该女子自称叫阿兰，是越南难侨。其秀丽的脸庞上青一块紫一块地留下刚被打的痕迹。阿兰初进派出所时，看到接待她的是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年轻的我，开始还保留一些女性特有的矜持。但话闸一开，就如决堤的库水…… 二、噩梦，从此开始 1978年的秋天，阿兰只记得是秋天。那天天一亮，阿兰的父母亲就打好背包手拉着阿兰和姐姐挤上一辆大卡车向北开走。阿兰不知道父母这次要带她和姐姐去哪，那时她才5岁。母亲说是走亲戚去，但走亲戚的路上怎么那么多人？开车的一队队，走路的一排排，都是同一个向北的方向，中国。——由于年纪太小，记忆模糊，阿兰只能这样描述当时越南排华遣返华侨的情景。 下了车后，阿兰和姐姐随着父母亲还要趟过一条小河，翻过几道山坡才来到中国一个小镇，小镇上已经挤满了同样“走亲戚”的人们。随着一声“呜~~”的长啸声，小镇的火车站里来了一辆大火车，拥挤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挤向大火车。这时，悲剧发生了。阿兰牵着母亲衣角的小手被挤掉了。阿兰看着和母亲的距离拉开，不停地哭喊，等母亲反应过来阿兰被挤掉了，但她已经挤不回来了。很快，阿兰矮小的身子和脆弱的哭声就淹没在拥挤而喧嚷的人群里…… 阿兰回忆，她是一直发转在火车站里哭到天黑，后来才被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带回家的。 三、归宿，却是暂时 中年妇女把阿兰带回家，给她盛来一碗热面汤。边用手摸着她细嫩的脸庞，边说多俊的娃呀！不哭了，以后就做妈妈的女儿吧！阿兰边吃着面汤边抽泣着鼻子，似是点头的样子。第二天，中年妇女把阿兰带到集市上买了很多合身又漂亮的衣服。就这样，阿兰成了中年妇女的女儿。 中年妇女和丈夫都是小镇火车站的职工，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生育。中年妇女视阿兰为己出，很快就教会阿兰说当地话。8岁那年，也是阿兰上学的第二个学期，养母生了个胖小弟。阿兰的养母更是认为小弟是阿兰带过来的福份，对阿兰更是疼爱有加。中国人本就有“养女招弟”的说法。 阿兰在这个温馨的小家庭里生活着，一直到1992年。豆蔻年华的阿兰这时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宛如出水芙蓉的少女。也是这一年的夏天一个夜晚，阿兰穿着薄薄的睡裙正熟睡着，睡梦中感觉到胸口如一座山压着，还有呛鼻的酒味一下子把她惊醒。看清是养父光子身板压在自己的身上，阿兰边用手捶打养父的肩膀边喊：爸，我是阿兰呀！你别胡来！养父被酒气充晕了头，喃喃地说你不是我女儿……。就这样，阿兰被醉酒的养父强暴了。 第二天早上，阿兰的养母知道后和阿兰抱头痛哭，酒醒后的养父也不知去向。阿兰和养母哭够后，养母对她说：孩子，看来我们没缘分。这个家你呆不下了，你还是远走高飞吧。这样，阿兰打包好简单行李，怀揣养母给的几百元踏上漂向海口的渔船。 阿兰说，听说养父是在她上船后不久在家里上吊自杀的。 四、漂泊，踏上新程 经过一天一夜的海上颠簸，渔船终于在新港码头靠岸。阿兰背着背包，手拭着额头的汗水，站在新港天桥中央环望高楼林立的海口，满脸的迷惘。不过幸运的是，阿兰凭借着秀丽的外表、甜美的笑容、亭亭玉立的身姿，很快地在一个星级酒店的西餐厅找到了一个工作。工作了近一年，阿兰越发对养母的思念。请了一次长假赶回广西看望养母，才知道养母已经搬家了，后来还经过多次打听仍然没有养母的下落。看来，真如养母所说：我们没缘分做母女了。带着失望，阿兰返回了海口。 由于阿兰工作认真负责，并经常对西餐厅的管理服务提出合理的改进意见，阿兰的工作能力逐渐被酒店的管理层认可，在酒店工作的第二年，她被升任为西餐厅的部门经理。这一年，阿兰20岁。阿兰是一个对商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的人，其工作的闲地里总是看到对面马路的证劵交易所人进人出，热闹非凡的景象。下班后她就往证劵交易所跑，了解股票交易是什么回事后，她拿出工作两年攒的五千元买了股票，短短的几个月里居然翻了三翻。 五、亲情，如此买来 三年的海口打工生涯，阿兰学会了海口话，也认识了不少海口本地人。工作之余在股市里混了一年，阿兰也混成了一个身价是二十万的小富姐了。尽管阿兰能口说一口纯正的海口话，已经完全适应海口的生活习俗。但有了钱，加上联系养母无望和生身父母亲更是杳无音信的情况下，阿兰越发感觉自己是个无根的浮萍。其对亲情的渴望，似荒漠中的跋涉者、酷热中的稻苗对水的渴望。阿兰先是用钱买来了一个海口户口，并在郊区长流镇认了一个中年妇女为干妈。从此，阿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海口人。后来，我查了她的户籍资料，还真的在她说的干妈家的户籍上查到她的户口资料。她排行老二，有一个大哥和两个弟弟。 阿兰说，每到休息时间，她经常到商场买上好吃的东西和干妈穿的衣服赶回长流家里。看着干妈穿着新衣服甜美的笑脸，大哥大嫂把她敬成上宾的语言表情和听着两个小弟“姐姐”的亲昵的叫声。其无比的幸福！ 阿兰说，1994年她还出资八万给干妈家里建了一栋小洋楼。 六、爱情，也曾尝有 阿兰上班的酒店西餐厅经常光顾一位30出头的男子。其高昂的身材，健壮的体魄，富有磁性的男中音，身上笔直的西装和纯皮制的风衣轮换地穿着，三七分的发型油光可鉴，早餐和品茶间优雅的吸烟动作。——这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成功魅力男士的普遍造型，给阿兰很深的印象。每天一早上班时间，阿兰安排布置完手下服务员各司其职的工作后，经常下意识的扭头扫看，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天早上，魅力男如期而至坐在西餐厅的一个靠窗位置。阿兰莞尔地对他一笑说：先生，上一份美式早餐吗？这他是经常点的套餐，阿兰已经牢记在心里。魅力男微笑着点头应许。一会，阿兰帮服务生一起把做好的早餐送来时，魅力男不失时机地和阿兰搭话。 魅力男如是说，他是个拉皮条卖土地起家的中介商。这句话不假，1990年左右的海口，确是有一些头脑灵活、嗅觉灵敏的人是靠这个手段和机遇赚取第一笔资金的。阿兰她们的西餐厅就有经常有人在洽谈这类生意业务。 魅力男又说，由于孤单一人在商海里漂泊，阿兰她们的西餐厅就是一个温馨的出航、停泊的港湾和加油站。还倍赞阿兰管理的团队，服务理念和质量是全海口一流的。这些话，阿兰听得美滋滋的。 魅力男还说，阿兰是该酒店最出类拔萃的女生。仙女下凡似的她，走在西餐厅里任何角落，就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阿兰那恬美的笑靥，时而忧郁的眼神，婀娜多姿的身材，透出来的气质都深深地迷住了他。 试问，哪个怀春的少女经得住这样的美誉！就这样，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再后来，阿兰和魅力男闪电似的恋爱了，并且是风风火火地恋爱着。 魅力男很快地在阿兰上班的附近租了一套小套间，并添置了空调、皮沙发、电冰箱、电视机、洗衣机、双人床，把小套间布置得温馨浪漫又怡情。在爱情的魔力催化下，阿兰搬出了酒店宿舍住进了那充满情爱的小套间…… 七、纠缠，尽显狰狞 1995年的年末，海口的房地产经济泡沫终于炸破了。一夜之间，机器轰隆的工地突然宁静了下来，很多开发商都卷着铺盖玩失踪了。魅力男全部投在房地产工程项目的资金一下子变成了入海泥牛。 也是在这个一筹莫展时候，阿兰跟魅力男怀的男孩不适时宜地降生了。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老婆在这时卷走了他仅剩下的几十万元并丢下两个女儿出走了。这个消息是魅力男匿迹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蓬头垢脸的过来小套间告诉阿兰的。阿兰平静地“哦”了一声报以回应。 其实，阿兰在怀孕时就隐约知道魅力男有家室的情况。苦于是个无根的浮萍的情况，阿兰默认了这个事实。后来在魅力男的劝说下，阿兰搬回他原来那个千疮满面的家。由于落魄，魅力男先是染上的赌隐，每天无日无夜地在外面赌博，赌输了回来必是找茬殴打阿兰消气。阿兰都默不作声地忍了。再后来，魅力男又染上了毒瘾，阿兰那微薄的工作收入都不够他几次吸毒的花销。阿兰当然不会给钱让魅力男吸毒，魅力男就无休止地打闹，甚至跑到阿兰上班的地方纠缠。阿兰提出分手，魅力男不愿，并扬言阿兰离开他就掐死儿子。 八、逃避，无处藏身 阿兰彻底地心灰意冷了。为了逃避魅力男的纠缠，阿兰辞掉西餐厅的工作，换了几个新工作。但是，魅力男总能在短时间内出现在阿兰新的工作地方。接着，就是无休止的纠缠和打闹。 一天晚上，阿兰乘魅力男在外面鬼混不在家，打包好简单的衣件，背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跑回长流的干妈家。刚到干妈家把背包放下来，魅力男就带领着几个亲戚接踵而至。二话不说的魅力男的拳头就如雨点般向阿兰打来，魅力男的亲戚也乘乱抱走阿兰的儿子。 干妈一家人龟缩在一旁。阿兰双手本能地护着头，以乞求的眼光望着干妈。干妈这时发话了：走走走，要打架出去外面打！打死在我家里怎么办？听了干妈这些话，魅力男更是肆不忌惮地殴打阿兰。这时，阿兰连头也不用手护了，把自己的背包捡起来，接着昂着头，双手左一次右一次地抹着眼泪地往外走。此状，也怔住了在场的人，魅力男这时也不做追赶了。 九、隐匿，重展其才 阿兰这次是离开海口的。 她先后在南渡江沙场、琼山东山一带的石场、东线高速公路工地上打工。有着灵活头脑和敏锐的商机嗅觉的阿兰，把握好当时为工地提供沙子、石子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市场的时机，立即抽出股市里缩水了近一半的全部资金，并利用在石场、沙场的工作关系，经过几年的资源利用和整合，组织起一个有三十多部工程车的队伍，专门给当时东线高速公路增幅工程的工地供给沙石。阿兰慢慢地垄断了工地的沙石供应，也变成了一个包工头，并逐步地向海口的其他工地市场发展。 当短见而钝昧的当地石场、沙场的小老板们正在自己的小工场上忙着指挥工人辟石、挖沙时，看到阿兰指挥的工程车源源不断地驶来把他们的材料拖走，而无不拍着脑袋和屁股叹息：为什么早先不像阿兰这样利用和整合资源呢？这时，阿兰已经圆满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资源的利用和整合，并掌握了当时海口的其他工地几乎一半的市场供应。这些小老板再也没有机会和能力与阿兰做这方面的竞争了。加上阿兰各方面的格价优惠，小老板们又不得不只好给阿兰提供原材料。 十、绞心，儿子亲情 阿兰又发财有钱了，干妈一家人也再找上阿兰认亲。这些人的虚伪、趋利的热情，都先后被阿兰的冷对相继的打发走了。但是，这次魅力男并没有再去找阿兰。 魅力男没有找她，阿兰却想方设法地了解魅力男的情况。还有，阿兰的儿子是她挥之不去的牵挂。阿兰了解到，魅力男后来因吸毒被公安机关送劳动教养戒毒两年后也不再沾染毒品了，这几年他也自食其力地踩三轮车帮饭馆酒店送蜂窝煤。生活清苦但也能养活他们的儿子和前妻留下的两个女儿。 阿兰曾回家看儿子，被魅力男拒之门外，送过去的钱被魅力男做仙女散花状抛向天空。阿兰一直找不出魅力男不肯接纳、原谅她的原因。按理说，这原因是应该由魅力男反省自找的。魅力男一看到阿兰回来看儿子，就把儿子藏起来。听到儿子揪心的哭声，阿兰终于爆发出母性的疯狂。那天，阿兰和魅力男打起来了。阿兰说，是她先开的拳，也是劈头盖脸地砸向魅力男，只是和以前魅力男打她不那么一样。阿兰当时是闭着眼睛打的，但结果却是阿兰脸上被打出几个肿胞。 十一、无奈，只做听众 阿兰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其凄凉的故事，我在埋头奋笔疾书。话间，阿兰只是停顿下来看我的笔是否跟得上。当时，我的额头也许都涔出了虚汗。 终于，我画完最后一个句号。接着，又重新看过一遍后修改了里面几个错别字，才慎重地把材料递给阿兰让她审看。阿兰仔细地看了两张材料，就停顿下来，说：我这事派出所怎么处理？阿兰这事情还真不是派出所职责内能处理的事情。我当时没正面回答她，问她有否把她的事情向妇联反映过。阿兰听了我这句话，迟疑地看了我一会，摇摇头。我赶紧再问她：你有否认真地想过让政府或有关部门如何处理你的这些事情？沉默了一会，阿兰也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问她还需要做些什么。我赶紧说，看完后你逐页签名就可以了，这些材料我们要留在派出所备档。 阿兰按我的要求逐页签名完后，起身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不敢问她回去哪？连合适的话别的词语当时我都找不到，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好好好！阿兰这个身世和遭遇，对于当时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民警的我，也真的只能做一个听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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