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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晓鸣 提交日期:2009-11-4 00:16: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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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恨
——城市笔记之三十九
莫晓鸣
进了铁门哐啷的看守所,戴着拖地的脚镣成为重刑犯,继而随着法律程序一锤定音成死囚,最后被一颗呼啸的灼热子弹穿胸而过——谁会这样胆大妄为地规划自己的人生?愣头愣脑的陈乃琼当然也不会,他生在面朝黄土背驮日的农村,土里土气的日子里更不敢有这样的狂想,与人打一场架或偷邻居一只鸡,都会逾越他信守的本分之规,乱了他一本正经的生活。
但是,人的一生里往往有种种可能无法预测。一九九四年对陈乃琼来说绝对是一个大劫年,那年他二十九岁。至今他身陷囹圄仍百思无法破解,那一年不是他的本命年,这之前他也不曾做过半点损人利己的亏心事,他何以这样一脚踩空就坠入深渊?其实命案的事由很简单:村里两个后生因结怨追打他,而另一个作壁上观的村民不但不劝架,反而抱臂在旁兴灾乐祸,嘲笑话不似人语,让他一下子被耻辱感没顶。他没脸没皮回到家,全忘了身上青一块肿一块的疼痛,胸腔却堵得慌,闷头抽落了一地烟蒂还是不开窍,心里还是愤愤不已恨恨不已。
风飒飒,月无痕,一个暗夜里有种种的可能,佛魔一念间。
黑暗覆盖着整座沉睡的村庄,一个操刀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奔出一个家门闯进另一个家门。然后是睡梦中的尖声惨叫,然后是血溅四壁惨绝人寰——幸灾乐祸者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瞬间就在白晃晃的刀刃下惨死。女人当时有几个月的身孕,黄泉路上果然不分大小。
这一凶案当年在广东雷州市轰动一时。那时每个人都谨小慎微过日子,连咳嗽都面朝墙壁压低声音,生怕无意中惹怒谁招来横祸。当时公安机关接到报案,尽管也做出快速反应,几辆蓝光闪闪的警车在黎明时分从四十多公里外的县城直赴案发地,但还是迟了,案犯已连夜潜逃,如惊弓之鸟的身影已借浓黑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00九年一月,潜逃十五年之久的陈乃琼被雷州市公安局专案人员捕获,地点在千里之外的广西一个偏远小镇。犹如天降神兵那瞬,他没有仰天悲叹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而是在一阵惊恐中魂魄失守,全身瘫软在地束手就擒。
十五年,他时刻都不敢忘记自己身在逃亡路,不敢忘记自己曾在天高月黑的夜晚制造的血光之灾。甚至有时候一闭上眼睛,全身血淋淋的母子四人便会飘然而至,披头散发,涕泗横流,哭声凄切地要他赔命。怎么会是母子四人?惶恐中他草草地猜测,可能是妇人腹中的孩子出生长大了。但是,求生的本能使他躲躲闪闪隐姓埋名,日复一日苟且偷生,哪怕在人群里贱如一只蝼蚁。
有时候人生是一块试验场,错了可以重来;有的时候则不是,错失一步便万劫不复。在威严的审讯室,陈乃琼对自己杀人犯的身份有好一阵恍惚,仿佛是别人干了这桩鲜血淋漓的惨案,或者这桩凶案根本不在世间发生过。但在明晃晃的强光灯里,两个坐对面警察的冷峻面孔,立即使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对血案现场的复述连他自己都不堪回首,泪水和冷汗禁不住一起流淌。
他的声音略带哭腔,说这十五年里他是中国最遵纪守法的公民,他从不敢顺手拿别人一针一线;不管遇大事小事,他都一团和气,从不与别人吵闹争论;连邻居在门口打麻将,他都不敢去围观……他生怕因小失大被警察抓进派出所,然后不经查的杀人身份立即露馅。他后来在广西一偏僻小镇住了下来,与当地女子结婚并生了一个男孩。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不怕脏不嫌苦,有时病得歪歪扭扭仍是咬紧牙关去挑石头。
审讯室门外时有脚步走过,没有人留意这里声泪俱下的忏悔。他停顿了一会,要了一支烟抽了起来,烟雾袅袅中他使劲吸着鼻子,发出很响很凄凉的声音。他继续交代说,也许是报应吧,他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患了先天性心脏病,因为没钱医治,他忍痛狠心与妻子离婚,嘱妻子再去找一个家境好点人家,这样他儿子就可能得救。
这种崇高而决绝的做法令人动容,审讯警察将嘴唇闭得紧紧。
这十五年里,杀人现场成了一座无人敢住的凶屋,整日门窗紧闭,村人纷纷绕道。有天一村民寻找自己丢失的公鸡,斗胆解开绑在门环上的麻绳推开门,院子里赫然入目的一棵大树和三棵小树,使他倏那间目瞪口呆,他马上联想到一个母亲和三个孩子,立即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有树破土而出昭彰遗恨,这桩惨案重新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相传鬼魂母子活灵活现,相传冤无头债无主,凶屋里日日夜夜哭声凄切鬼影憧憧。
此事传到雷州市现任公安局长耳里,程局长调阅案宗后雷厉风行,立即指示成立专案组,铁下心要将凶手缉拿归案,让杀人者偿命为民申冤。这无疑是一场攻坚战,程局长在专案组动员会上言辞铿锵:为了破案,无论你们提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得到,我都会满足你们,哪怕要我为你们开车!
所有这些,逃亡在千里之外的陈乃琼当然不知情。
陈乃琼在雷州老家还有年迈母亲,还有兄弟姐妹,还有妻子和两个儿子。如今他走在不归路上,已是来日不多。当审讯警察问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他的眼眶里溢出泪水,喃喃地说,最想见远在广西生心脏病的小儿子。
他的回答令两个警察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