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祖父的认识,来自家里仅存的一张黑白画像,安放在老屋客厅供桌上神位牌旁的玻璃相框里,瘦削修长的脸,高挺的鼻子,每次在烧香磕头的时候,总遇见祖父慈祥的目光慈爱的笑容……对祖父的了解,更多的是来自父亲的口传,来自父亲所讲的饥荒年月的艰苦故事……
依稀记得我没住过的古老祖屋,木制隔板的公棚上,有许多陈旧得发黄的藏书,父亲说那是大爷爷传下来,原来有更多,文化大革命时被烧毁了。大爷爷流传下来的还有一台砚,年月已久,有一个小缺口,每次逢年过节父亲写对联的时候总小心翼翼端出来。大爷爷是祖父的大哥,是村里有名的读书人,考取贡生,有薪水。大爷爷仅育有一女,嫁到盐灶村,据说当年大爷爷的女婿是骑着白马回来的,很风光的样子。
祖父家共有五兄弟,一个妹妹。这一个妹妹,长得标致,秀外慧中,贤良端淑,嫁到附近小村一有钱人家,却红颜薄命,20岁怀着遗腹之子开始守寡,终生不再嫁,活到80多岁,是罕见的贞节女子。祖父在家排行第五,性情温和,上过学堂,识字,以务农兼刻碑文谋生。祖父刻起碑文来,浓眉微锁,双唇紧闭,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细心勾画,字迹工整、俊秀飘逸中不乏力度。因过硬的功底,诚信度高,口碑极好,祖父受到乡邻的争相邀请。每次刻成一块墓碑,就能挣得好几十个光银(光绪元宝)。祖父用所挣的钱,养家糊口,买下田地,送孩子上学。
祖父育有三男二女。而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贫穷落后,医疗条件极差,人口成活率很低,伤风感冒也可致命。连吃饭都成问题,更何况是治病。就如我的三叔,是10岁那年因卡鱼刺引起气管炎而夭折的。父亲说,三叔好读书爱学习,成绩优秀,就在病发之后临死前还抬着凳子站在供桌前写字(由于身高不够,他需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桌子写字)。我的两个姑姑,一个几岁大的时候就病逝了,另一个出嫁之后没多久也去世了。祖父的5个孩子,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两个,就是我的父亲和我的二叔,成活率还不到50%。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祖父一家五兄弟也只有两兄弟传下后代,其余皆先祖父相继夭亡。不断经受丧亲和丧子之痛的祖父,特别珍爱生命,疼爱子孙,尤其珍惜亲情。
父亲10岁那年,日本鬼子进村,全村人都到惊惶地逃到山里躲起来。那天,正值二叔满岁生日,爷爷从山里回到家里为二叔做生日仪式,杀了一只小鸡祭供祖先,以求平安。在返回山里的途中,祖父遇见村里一熟人,一并同行,两人来到一岔路口,草木茂盛的地方,天色已暗,同行的熟人,执意要向右走,而祖父感觉那可能是鬼子前来的方向,于是不听从他的,选择了向左走。果然,没走多远,祖父听到了日本鬼子的枪声,那人倒在血泊中。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兵荒马乱的年代,生命如草芥,而仅仅一念之差,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却可捡回一条生命。
冒着生命的危险,只为返家为孩子过生日,试图通过香炉和烛台,通过祈祷和默念保佑孩子平安,这又是何等的拳拳父爱之心啊!
却也正是因为祖父的爱子心切,耽误了父亲的似锦前程。父亲20岁出头时已是崖县第四区一完小校长,在父亲春风得意蒸蒸日上的时候,被教委推选去读华南师范大学。当时,父亲已经成家,育有3个孩子。母亲担心被抛弃极力反对父亲离家去读书,而祖父更是铁了心不同意,担心父亲一走就再也不回来。外出读书正是谋求发展高升的大好机会,而由于祖父的目光短浅,安于现状,思想保守,更是舍不得爱子远游,父亲最终选择了放弃。
“受不了福,祸将至。”这是村里驱鬼的舅爷说过的话,像神谕一样。父亲没去读大学,坚守在小学校长的岗位上,在接下来的50年代末的整风运动中,被划为右派,被送到荒山野岭的地方接受劳动改造,险些丧命,也从此告别教坛,回到农村拿起犁耙下田务农,直到1978年才平反昭雪,重见天日。爷爷在父亲去劳改后,就再没有开心过一天,总是眉目不展独自蹲在灰墙黑瓦的屋檐下摇头,夙夜忧叹!
60年代中期,母亲得了一场重病,是败血症,按当时的医疗条件,这样的病是无法治愈的。所幸的是,正值毛泽东号召大家学习白求恩精神的时代,在母亲看病的三亚人民医院有许多从内地前来就诊的专家。当时医院已经给母亲下了病危通知单,在打算运回老家处理后事的时候,在所有主治大夫的极力抢救下,病情奇迹般地出现了转机。
母亲病重,在医院躺了几个月,需要父亲陪同看护,而家里丢下的5个儿女,全部托付给祖父和祖母照看。最小的是三哥,只有8个月大。一边是病重的媳妇,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孙子。缺粮少食的年代,没有奶水吃,没有奶粉,孙儿哭得厉害,祖父挨家挨户抱着孩子去讨奶水吃,这一路没少看人家脸色,没少招来奚落。有一户人家,竟是这样回绝的:我家的奶是鸡仔粥奶!(意思是这奶水是很有营养也是很贵的,你穷人家这么配得上吃呢?)这样的话,爷爷一直念叨,父亲也一直念叨,铭记一辈子!
为了给幼小的哥哥补足营养,祖父到田里干活,一路上不忘挖蛤蚧、钓雷公马,收工时候,抓了一背篓,总是满载而归。回家后,用来剁碎炖饭给三哥吃。半夜里,三哥饿哭醒来,爷爷又是烤地瓜又是烤雷公马的。直到现在,三哥总得意地说他现在有聪明的头脑和强健的体魄可能和当年吃了很多爷爷抓的雷公马有关。
饥荒年月,极度困难,抓襟见肘,灾难连连。家族的另一传承人——祖父的侄子和媳妇,生下两儿两女就匆匆辞世了。天崩地裂,四个孩子瞬间成了孤儿,祖父义不容辞担当起照顾他们的责任,供他们吃穿,抚养他们长大成人,也没少给最小的体弱多病的女孩钓雷公马吃。在祖父看来,那是最能强身健体的法宝,而祖父总把它留给最需要的人……
典型的旧中国农民,老实厚道,从来没享过一天的福,活到73岁,一辈子忍饥挨饿,清贫,困苦,却一直与人为善,这是我的祖父!积善成德,这种德行一直在我们家族里绵延着,无声地激励一个家族宽厚慈爱,坚韧向上。因袭得这种精神血脉,从贫穷的乡村走到繁华的都市,我有了悲天悯人的情怀,有了上善若水的追求,平和感恩地迎接每一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