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初听这句话,我对孔子产生怀疑:这就是以仁孝闻名于世的孔子对女人的看法吗?如此说来,他将自己的母亲至于何地呢?如果他对占人类一半的女人这么容不下,他还能容得下谁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翻阅大量的资料,却如坠十里云雾之中.关于孔子这句话,千百年来有千奇百怪的解释,每个解释都言之凿凿,各据一词,似难从中寻到孔子的真实思想.各个说法集中在对"女子"和"小人"的注解上,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 朱熹在《论语集注》中从"蓄养"的角度认为,"女子"当指妾, " 小人"当指臣,是为臣妾.
二.沈善增则另辟蹊径,把女、子、小人视为三股政治势力,认为“女子”中 间应有标点断开,如“女、子”。“女”指的是君主的妻妾,“子”指的是君主的儿子,“小人”指的是君主周围的宠臣、佞臣、优伶、宦官之类。
三.有人从《论语》中找出十八处以"女"代"汝"的用法,论证出"女子"实为"汝子"之意,意为"你们这些小子".把"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解释为"你们这些小子和小人一样难养".
四.于丹在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上,则把"女子"解读为“一般女人”,"小人"解读为"小孩子",并认为孔子这一说,只是对女性的娇嗔不解风情.
五.还有人认为,孔子这句话是在见卫灵公的宠妾南子后有感而发的.孔子在卫国时,深得卫灵公的赏识.有一天出游时,卫灵公和他的宠妾南子同坐第一辆车,孔子坐第二辆车,其它官宦紧随其后,在闹市中浩浩荡荡穿行而过.不料孔子因此不高兴了,酸溜溜地说"崇尚美德像喜欢美色的人,我至今还没有见过!"然后收拾东西离开卫国(1).所以"女子"应指南子,"小人"则指卫灵公一类看似君子,实为卑鄙之人的人.
六.有人则推测孔子所说的"女子"当指齐国80美女,"小人"则指孔子之前所杀的扰乱政事的奸佞大臣少卯正和好色的季恒子一类危害国家社稷之人.原因是孔子在鲁国的另一伤心遭遇:孔子在鲁国深得鲁定公的赏识,一路高升到大司寇,鲁国大治.齐国为了迷惑季恒公,送了80个美女给他,季恒公天天沉醉在声色犬马之中,连续三天不上朝,而且祭祀时一块祭肉都不分给孔子,明显不想再任用他了,孔子只好失望地离开(2).
乍一看,这六种说法似都有理,仔细一推敲,有些说法漏洞百出,实在站不住脚.
关于把"女子"解释为"汝子",意为"你们这些小子"的说法,我觉得有点牵强了."女"在论语中代"汝"时,表示的是"你"的意思,而不是"你们",论语十七处"女"代"汝",没有一处是指"你们"的.而且孔子每次以"女"代"汝",指"你"时,都是特指,有特定的单个对像.如果把"女子"解释为"你这小子"也不通,因为这句话的前后没有指明是对谁说的,不附合孔子说話的习惯.而于丹把"小人"指为"小孩子",则近于笑话了.孔子在论语中多次谈到"小人",有的指体力劳动者,有的指卑鄙之徒,没有一次是指"小孩子"的,"小人"被称为"小孩子",已是孔子以后的事情了.
再来看朱熹的臣妾之说,如果孔子仅仅把"女子"和"小人"视为"妾"和"臣"的话,他就等于侮辱了他自己和他的母亲.孔子的父亲叔梁纥的夫人施氏生了九个女儿,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偏偏脚有残疾,而女儿和残疾儿是不适于继承家业的,于是叔梁纥娶了颜徵在,这才生下孔子(3).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孔子是叔梁纥和颜徵在野合生下的(4).也就是说,孔子的母亲是叔梁纥为了生儿子所娶的妾(或情人).而孔子游说各国,为各国之臣,他出此言,若是此意,岂不是以已之矛击已之盾,把自己的母亲和自己都骂上了?
孔子身为儒家的创始人,为人严谨有礼,他将“仁义礼"组成一个系统, 仁以爱人(尤其是父母)为核心,义以尊贤为核心,礼就是对仁和义的具体规定(5)。孔子的母亲极是贤德善良,孔子三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因孔子及其母亲不见容于施氏,孔母带着孔子独自艰难过活.为了孔子得到良好的教育,孔母变卖家产,让孔子上贵族学校,自己则终日劳累.孔子为了母亲,曾经想放弃学业,被母亲制止.孔子十七岁时,孔母因过度劳累早逝,孔子因此神情恍惚数日.因此,孔子不仅极其尊重他的母亲,还有恋母情结,怎么可能对身份低微的母亲出此不恭之语呢?这不是背离他的"仁"说了吗?
孔子既以仁义礼为治学之根本,提倡大爱、尊贤、礼让,那么,他不会对一个人地位的低下表示藐视,他只重视德才兼备之人.在论语中,他多次对君子与小人做出精辟的评论:"君子所思是德行,小人所思是有利可图;君子心中想的是法,小人心中想的是侥幸(6)","君子看重道义,小人看重的是利益(7)."他所说的君子,多为精神意义上的正人,而小人,则是那些不知廉耻,见钱眼开的卑鄙之徒.对于那些身居高位,却心胸卑下的人,他一概视为小人.既如此,他应不会对臣妾存有偏见,他不是那种势利之徒.因此,从情理上说,孔子所批的"女子"与"小人",不应是臣妾,除非是特指.
孔子之所以发此言,应是有所感有所指的.他所提到的"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女子"与"小人"是共同存在的,也就是说,这"女子"与"小人"之间应有一定的联系.沈善增的"女、子、小人"说,所举的例子,孤立来看,有合理之处,但和孔子一点都不搭界.沈无法证明孔子是在沈所举出的场景或之后所发的感慨,只是依据自己对先秦的一些特例,推理出一个结论,然后把它附在孔子身上,自然不足于使人信服.
相对来说,"南子说"和"齐国80女说"倒有一个具体的场景,皆是孔子受辱或失望后,怒极而言,更接近真实.有人认为,先秦及以前的"女子",只是指未出嫁的女孩,《诗经.小雅•斯干》:"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褐,载弄之瓦"(女孩子生来就让她睡在床下,给她穿粗陋的衣服,让她玩弄纺锤。);已出嫁的女人称"妇",如:《诗经》中“嗟我妇子”(叹我妻子和儿女), 以此来否定"南子说".但我从《诗经.鄘风.载驱》里找到"女子"亦可指已婚妇女的证据:“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樨且狂。”这是远嫁于许的许穆夫人要回到卫国吊唁卫侯失国,路上遭到许大夫的阻止,夫人被迫折回,于是抒发了自己不满的情绪.许穆夫人无疑是已婚妇女,她抒发的是自己不能得尝所愿的伤感情怀,句中的"女子"显然指的是许夫人自己.《论语》里简洁深邃的文字,虽然集思想与文字的精华于一体,成为国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但正因其过于简洁,来龙去脉往往没有交待清楚,一句话,就足于让后人绞尽脑汁,穷究不已,"唯"句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我认为"南子说"和"齐国80女说"都有可能,至于孔子究竟是在卫国受辱还是在鲁国对季恒公失望后,才大发议论的,还是留待后人慢慢考证吧.
不管孔子在是什么情景下大发牢骚,说什么"女人和小人就是难于相处,亲近他们,他们就对你不恭敬,疏远他们,他们就会怨恨你",其实孔子提到的是一个普遍现像,所以才会被历代文人引用,并愈演愈烈,流传至今.孔子的"小人"是相对于"君子"而言的,而他所推崇的"君子",是神化的人,集诸多优点于一身,是完美的化身,连他自己都达不到.孔子在《论语.述而》中就坦白了这个事实(8),他说:"书本上的学问么,我同别人差不多。在生活实践中做一个君子,那我还没有成功。"既然孔子还不是君子,那么他也会具备一些"小人"的缺点,比方过于较真,好议论人之短长,为人不够宽厚.这种性格用于研究学问可成为大家,但若用来待人处事,则容易遭致别人的反感,使自已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孔子三十多岁时曾问礼于老子,临别时老子劝他不要锋芒太露,最好少非议他人,少和人辩论,否则容易引火烧身,做人臣子最好把自己给忘了(9).这是老子对孔子善意的提醒,却是一针见血,点出孔子的性格对他今后的仕途之害.果然,孔子五十多岁率弟子周游列国时,屡屡遭到冷落和围攻,处境非常艰难.他几次离开卫国去各国游说,每到一处,都会因小人排挤而不得意,几经周折,又不得不回到原处.孔子本不是圣人,是后人把他神化了,公推他为圣人,于是他的话都是正确的,他的所有行动都打上神圣的光环.把光环去掉,他其实只是一个崇尚"仁德"的学者,入世太深,为人过直,不懂得回旋之道.
"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毛病,细究之下,孔子也有的.卫灵公对孔子不可谓不敬,出游时让孔子排第二,但也许是平时对他太好了,孔子竟然想要和南子争宠,对卫灵公和南子同坐一车大为不满,指责卫灵公好色不好德,并愤而离开卫国.这不是孔子"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明证吗?"远之则怨",这个"怨"字,孔子应是体会得最深的.他在各国一次次受到冷遇,一次次生气离开,失望、失落、无奈、恨铁不成钢,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孔子一次次发出悲愤的感慨,流传千古.
从现在的眼光看,孔子有一些"老夫子"特有的毛病,智商超常,情商不足.能说出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这句话,说明孔子自身就对人际关系很头痛,不能很好地处理和周围人的关系,才会如此愤世嫉俗.若他能抱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糊涂是福"的态度,取大舍小,求同存异,也许他的儒家学说会推行得更顺畅些.不过,如此一来,孔子也就不是孔子了,"儒学"也不成其为"儒学"了,倒是向老子的道家学说靠拢了.
说到这里,女人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孔子本意并不是鄙视女人,他只是对一些特别刁钻的女人和男人感到无奈.而事实上,我们大多数人,包括男人和女人,谁不是"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呢?女人固然会顺杆子往上爬,亲密时没大没小,你若是不理她,她会痛苦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暗自埋怨你,写信打电话向你哭诉,可是男人何尝不是如此呢?连孔子都不敢自称为"君子",也就是说,大多数男人,包括孔子,都是"小人"或"同君子",都有孔子所说的毛病,谁也免不了俗.
从另一个角度说,"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其实是人之常情.你和我亲近了,我自然就会对你随意很多,我拿你当兄弟姐妹看,言谈举止有时会出格一点,你自然不会很在意,这样相处起来会舒服很多.若像日本人一样,动不动就点头哈腰,岂不累得慌?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夫妻、同事,忽然之间疏远了,任谁心里都会悄悄嘀咕,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他(她)喜新厌旧?感情越深,想得越多,这是情之所至的必然,若一点念头也没有,倒像是冷血动物,极不正常了.
孔子所说的"难养",我个人觉得,其实不是一件坏事.人本来就有七情六欲,无情无欲的是仙,仙是飘渺无踪的,无所谓难不难"养".有情有欲自然会胡思乱想,会发生诸如"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一类的故事,生性敏感的诗人会写出伤感的诗词散文,好战的武人因此征战沙场...于是《诗经》出现了,《春秋》出现了,诸子百家出现了,社会呈现丰富多彩的元素,文化就此产生.
在我看来,孔子就是先秦有名的难于相处的人.他过于挑剔,饭菜的花样要经常变,要烹调得精致可口,肉切得不方正不吃,集市上的酒肉不吃,席子摆得不正不吃(10),穿衣服袖子要一边长一边短等等.做孔子的妻子应该是特别痛苦的,在当时颠簸流离的艰难环境下,食物很难弄到.孔子不仅不体谅妻子开官氏的辛劳,还横挑鼻子竖挑眼,而且在吃饭时和睡觉前这难得的空闲时间,也不和妻子说话(11),俩人形同陌路,到后来,他竟仅仅因为妻子喜欢唠叨把她给休了.开官氏死后,孔子竟然对儿子为母亲哭丧表示鄙夷(12),简直有点不仁不义了.孔子常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对前来向他求学的弟子板着脸孔随意训斥或表示鄙视.他的弟子宰我认为服丧三年对社会的发展无宜,建议改为一年,孔子无法反驳他,就私下里说他不仁(13);樊迟向他请教种菜种庄稼的事情,他不会,便恼羞成怒,等樊迟走后竟指责其为小人(14).可以说,孔子并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师,他所提倡的"仁义礼",自己都无法做得圆满,又怎么会使旁人信服?好"养"的真正的君子我们难得碰到,只会低眉顺耳乖乖听话的奴才,不敢有自己的思想,相处起来倒是不必费什么劲,但也忒没劲,到头来只会任人摆布和宰割,我想孔子也不会想要自己的弟子和家人成为像奴才一样的人吧.
所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这句话,究其根底,竟不是一句带有贬义的话,而是一句合情合理的话,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想当初,人类由猿进化为人,过的是简单的啖腥割膻的生活,只求填饱肚子.慢慢的,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他们的思想越来越复杂,社会关系呈现多元化,他们对人际关系的要求高了,彼此之间也越来越难相处.到了孔子这一代,讲究吃穿、讲究做人、讲究风尚等等,如此多的穷讲究,怎么不让人和人之间的磨擦增大?但就是这些穷讲究,让社会不断向前发展,社会也需要更多"穷讲究"的精英,推动其发展.因此,越是难于相处的人,倒越是有利于社会发展的宝呢!君不见天才都有些常人难于忍受的怪癖,皆因他们所思考的,是常人无法触及的角落,超乎常规、超前的问题,其言其行必与众不同.当前儒学的兴盛,就是因为孔子的思想具有强烈的超前意识,虽历经千百年,仍放之四海而皆准,如"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现在已成为烹饪学家的宝典.
因此,让我们心安理得享受孔子给我们安的大帽子吧,戴它在头上,其实蛮舒服的.
注释:
1. 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2. 《论语•微子第四》: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3. 索隐家语云“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於颜氏徵在,从父命为婚”。
4. 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
5. 《礼记•中庸》 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焉。”
6. 《论语》里仁篇第四•十一》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7. 《论语》里仁篇第四•十六》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8. 《论语•述而》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9. “《史记》卷四十七:"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
10. 《论语•乡党》:“斋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 “沽酒市脯不食”"席不正不食".
11. 《论语•乡党》子曰:“食不言,寝不语."
12. 《礼记》:“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
13.《论语》阳货篇第十七,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 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14. 《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