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京城的实验话剧和上海的国际音乐会如风摆杨柳，枝叶翻飞之际，开封这座古城的大型文化演出却日渐萎缩。杂技团前门庭冷清，电影院也坐足了几年的冷板凳，传统戏曲只有在商家的赞助下才得以以影像的方式露露脸目，至于歌舞之类，则毫无疑问地被播洒到歌舞厅里去，成了彻头彻尾的江湖吼叫派，这未尝不令人憋闷。
我们大学每逢重大节日也会举行汇报演出，歌舞或者话剧，然而毕竟是汇报演出，其自身的独立性很难得到保证，若依照个人的欣赏经验，应该归之于鸡肋一类。
05年春夏之交，由市文化局牵头，诸多文化单位共同参与的大型歌舞剧《清明上河图》排演完毕，并作为省文艺精品工程重点项目被推了上去。这一消息着实令人兴奋，就象一个人踏过鸣沙山下的沙丘，在他轻快的心里，还装着一个清秀的月牙泉。歌剧返回市里后的巡演被安排在这一年的十月，就在这深秋的夜晚，我和妻一同去驻汴部队礼堂观看歌舞剧的演出。现场观看歌剧，这在我的视觉阅读中还是个新鲜的经验。
八点钟，大幕徐徐拉开，幕屏上倒映着的是所有开封人，甚至全国观众都熟悉的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部分图景。高昂的音乐渐次升腾，身着宋装的十几个青年男女踏着轻快的舞步翩跹在舞台之上，灯光紧跟着他们的身体节奏起伏不定，在他们的背后，则是实体的虹桥背景，若有若无的烟气袭过舞台中央，将若许宋代式样的道具轻轻笼罩。坐在台下，人仿佛突然被一种强有力的臂膀拉出了现在的时间，隔着遥遥的距离，竟可以探头相向彼时汴梁的繁华图景。
张择端的时代实在是太久远了，即使有他那传世的长卷存在，但那些静止的画面所发出的语言还是有限。宋代，辽阔的汴梁，如果没有这些繁华织就的锦绣，也许，开封这座城市的梦想将很快生锈。洲桥还在，樊楼依然，可它们仅仅作为语言的抽象能指而存在，至于仿照画图所做的清明上河圆工程，实物固然相象，却总感觉难以翻动那些古老的时间。那些时间滑向了哪里？是被哪只手倏然间收回？竟然如此的悄无声息！
“啪”，一声惊堂木响起，使我纷繁的思绪戛然而止。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登场，坐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惊堂木击在方桌之上。原来是瓦肆的说书艺人，“列位看官”，一句方起，整个舞台，以及剧场顿时静穆无声，如雪落深山。真不愧是歌剧演员，由这一句，就可判断出其话语的穿透力。
整个歌剧纷繁厚重，而说书艺人，则始终是一条串起主要故事的引线，在其语言的照耀下，张择端登场了，高入云端的歌声直指汴河两岸繁杂的市井。正是清明时节，行人纷至沓来，说书艺人，小吃摊位，货郎担子，民间杂艺，市井乞丐等等，在汴水的水光掩映中，一幅现实主义的生活场景得到了铺展。我们的画家穿行其间，与民同乐，或举笔题画，或促膝高谈，如鱼龙潜水。在第一幕里，编剧还安排了一个关公战秦琼的假象情节，即徽宗赵佶与画家的交锋，这一情节暗中设定了整个歌剧的潜在意蕴，即艺术的归属的问题。微服私访的徽宗皇帝在李师师小姐的陪同下，也凑起了汴河两岸热闹，又与画家巧遇，徽宗皇帝自持才高，以富贵闲雅为意旨，批评画家的市井气息，我们的画家据理力争，纳百姓的口味为旨归，结果两者谁也没说服对方，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第一幕的尾部，最热闹的当数各种民间杂艺的纷纷献技，有魔术、杂技、武术，间杂以万国商团的民族舞蹈，呈现出当时汴梁的国际化大都会的多元文化特色，海会百川而纳之，其气象之恢弘，往来之熙攘，不言自明。同时，这些民间杂艺的表演，也是今天的城市—开封浑厚文化资源的有力展示。
我们的画家身临汴河的繁华，不禁感慨之心系之，决定以手中之笔，绘一幅绝世的长卷，为那些丰沛的真实提供一个有力的凭证，画家伏案疾书，大幕缓缓落下。这是第一幕的场景展示，大概用去时间一个小时。
中场休息时，我身旁的那个陌生的中年人终于离去，我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在第一幕的时候，他手中的食物总是发出特有的香气袭击我，再加上他两腮之间鼓捣出的声音过于庞大，害得我常常分心。
十分钟后，第二幕开始，最先登场的事件是佳人探才子，李师师激赏画家之才，躬临画家所居之所，两人以长歌为道白，各自表达自我心声，由此心心相映，师师决定凭借其与徽宗皇帝的亲近之缘，拿着画家已经完成的惊世长卷，面圣之后为国推举英才。而我们的画家对入驻翰林画院之事不置可否。紧接着，是徽宗皇帝及其下属的知识精英们的出场，在这里，那群饱食终日的智囊们的表现堪称传神，他们以揣摩皇帝心思为至上原则，不惜打压英才，妄图以此讨巧投机，结果遭到李师师的愤怒驳斥。尽管徽宗皇帝对画家的民间情趣有所不满，但爱惜其才，还是决定征召录用，宣旨之后方知，我们的画家已然绝尘而去。为捍卫艺术的独立性，画家视功名为负累，宁愿落拓江湖，也要维护心中一片磊落情怀。长歌至此，画家之独立精神，让观者为之肃敬。
一具宋代木制大船缓缓驶向舞台中央，画家立在船头，倘佯于汴河两岸如画的风光，心中万千浮想，于是跟着艄公的号子，引吭而歌，这歌声里有对百姓的牵挂与期许，也有对故土的深切眷念。
歌声渐远，背影归于模糊，画家远去了，舞台上的歌舞也趋于平静，只有雄浑的汴河依然无声的奔腾。大幕渐渐下落，我，还有同场的其他观众，不由自主地站其身来，长时间的鼓掌，为演员的精湛表演，为画家的精神风范，也为那个并没有完全逝去的辉煌时代而骄傲地鼓掌。
出了剧院的大门，十月的秋风里，裹挟着一层冷冷地凉，低空里浮着薄薄的烟雾，我想起晏几道追忆往事的词作《临江仙》。想起了他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毕竟还有过温暖”，我在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