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多次去过上海,但由于行程日期短暂,还尚未来得及感受这个亮丽的新上海气息便匆匆离去,留下来的仅是流光掠影式的记忆。得益于考察上海建筑的机会,让我有机会以外埠人的身份从建筑的角度来审视这个城市。
一、上海印象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一曲婉转幽怨的歌,以及电影“色•戒”的旧上海镜头,都会让人回想起这个城市的历史。而作为建筑则是这个城市历史的最好见证者,它是最具体的反映了这个在中国文化中上海地域文化的表征。多少年来,上海一座座典雅的建筑,一直讲述着上海滩梦幻般繁华的往事......
上海文化的原型,其实是大长三角地区的江南文化。如今上海南市豫园一带的建筑,还明显地表现出当时的上海文化形态。但在十九世纪中随着西方文化大举进入中国,上海这个连接中国大陆的海滨城市,成了西方殖民者进入中国的门户,于是西方列强纷纷在此建立租界,打开中国贸易的大门。而随着经济和商业的发展,上海便逐渐变成一座近代的大城市,成为中国近代工业文明的发源地和中外文化交汇的中心。由此形成了独特的“海派”文化特征,即吸收多种外来文化,兼收并蓄,共存共融,不拘一格。表现在建筑上,其特点是多方面的,有公共建筑、商业建筑、民居建筑及宗教建筑等各方面的建筑形态。
上海外滩的五十多座西洋建筑,是在殖民地到资本主义复兴百多年的过程中建设而成。这些西洋古典主义和现代主义并存,成了上海的象征。上海外滩的精华就在于这些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的外滩建筑群。虽然这些建筑群不是出自同一建筑师,也并非建于同一时期,然而它们的建筑色调却基本统一,整体轮廓线条处理有着惊人的协调,无论是极目远眺还是徜徉其间,都能感受到一种刚健、雄浑、雍容华贵的气质。
上海“海派”特征的城市建筑,以及上海在全国的经济地位令上海人具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阿拉是上海人”这一句在外地人面前常挂在上海人嘴边的“口头禅”反映出当时上海的社会心态。
但是中国经济的改革开放拉开帷幕后,面对着处于改革开放前沿的广东日新月异的巨变,上海人的心态开始变化,不再为自己曾经是中国经济的“老大”而沾沾自喜,而是对广东的经济发展充满了迫切追赶的渴望。1989年当中央作出开发上海浦东的决策,上海压抑的经济发展动力终于暴发,“上海应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国际大都市”成为了共识,上海人决心在浦东这块土地上创建一个让全世界瞩目的全新的上海。反映在建筑风格上,过去那些让上海人司空见惯又带着殖民主义痕迹的西洋新古典主义风格以及当时风靡广东大地的“欧陆风”建筑风格被上海人所抛弃,具有现代特征、风格前卫的雄伟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以“金茂大厦”、“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为代表的现代风格的建筑群,从远处眺望颇具震撼力。浦东的建筑目标是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际金融中心。
二、文化自信心
上海人为解决陆家嘴的交通,从外滩打通了三条汽车过江和两条地铁过江隧道,成功地保留了具有重要地位的上海外滩这段黄金景观。而在广州,为了解决从白鹅潭到员村地段珠江两岸的交通,只有拼命地造桥!造桥!!珠江被七八条桥拦腰斩断,靓丽的珠江两岸景观变得支离破碎,目不忍睹。
在城市建设中上海人的大手笔和大风范让人不得不佩服,上海人高瞻远瞩的眼光和丰厚的文化底蕴,成就了上海城市建设中融合了中外文化之长的现代“新东方主义”。在中国传统文化近代发展中,上海具有浓厚的中国文化氛围,现代上海人崇洋但并不媚外。在建筑风格上,几乎自浦东开发以来所建的建筑,绝大部分都是现代主义风格的作品,而很少有带殖民主义历史痕迹的所谓“欧陆风”建筑。而从广东房地产业的发展过程中,可以看出广东与上海在文化方面落后的差距。前几年,“欧陆风情”、“美式别墅”的建筑遍布广东城乡,到处都有挂着洋名字的花园、山庄。表面看,好像是广东人对西洋建筑风格的情有独钟,追捧西方的生活元素,但实际上是对本民族的中国文化自信心的丧失,是骨子里所隐留的殖民主义的奴性的复潮。正是由于这种媚俗的潮流以及“拜金主义”的双重影响,在广东的房地产业中符号化、拙劣的西洋建筑被不厌其烦地粗制滥造的复制和抄袭,把这种毫无艺术审美价值的“产品”贴上标签后,贩卖所谓的“西方美学”理想,误导缺乏相应的文化鉴赏能力的消费者,这种现象比比皆是。这种崇洋媚外的媚俗潮流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在民居建筑、公共建筑、商业建筑、装饰、园林等方面,遍及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种缺乏批判性的社会背景产生的毫无艺术价值的媚俗,麻痹了我们的神经,腐蚀了我们的感悟,剥夺了我们的思考,使我们的文化艺术变得浅薄,环境变得粗俗,生活变得乏味,最终我们将失去的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自尊。
一个没有民族文化自信心的民族,只会仿造,永远学不会创造!
三、历史文化遗产的传承
建筑作为文化组件的一部分,更能直观地反映文化历史的社会形态。上海作为国际大都市,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今天,都具有无穷的魅力。特殊的政治、宗教、经济与文化的发展际遇,西方文化的输入和上海本地以及中国不同地域的文化相互之间的移植、冲撞、认同、融合和转化,使上海糅合了古今中外的文化精髓,成为中国现代城市文化和建筑文化的策源地。城市文化和建筑文化包罗万象,博采众长,不仅西方文化的影响,又有早在西方文化进入上海以前就十分强烈的中国传统文化和地缘文化的影响。这些文化历史的遗产,并未因为上海的社会形态变革而割裂,而是很好地保存了下来。因此,从黄埔江外滩到各个区域,各种形式如中国、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美国、荷兰、挪威、日本及印度的建筑却被保留下来。即使在近期的浦东大开发的热潮中,这些历史文化的遗产还是得到很好的传承,为新上海的城市建筑的发展奠定了丰厚的文化基础。
回头看看广州,这一座从秦汉至今两千多年历史的中国外贸港口,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城市,多少悠久的建筑文化和历史遗产,却在“拆”字中化为灰烬。近年来,随着广州政府部门“改造”旧城区,东山的豪宅被拆没了;西关的大屋也越拆越少;原来著名的“十三行”找不到踪迹;南华西历史建筑群年久失修,在风雨中飘摇;恩宁路的历史建筑最终被拆得七零八落;具有悠久历史的天河猎德村被搬走,留下一片断墙残壁;被誉为岭南的艺术建筑明珠,广州近代建筑及建筑装饰艺术瑰宝的陈氏书院,被一群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所包围,在狭小的空间苟延残喘。与此相比,在土地紧张的弹丸之地——新加坡,很多历史建筑仍得到很好的保护。因此,在广州除了一些幸运的建筑外,一批批历史建筑在经济开发的浪潮中湮灭。在此同时,这个城市的悠久的历史文化也被割断了,没有了文化的实物,在流失的时光中,记忆被淡忘,由于太多的事物被遗忘,因此广州正在迷失自我。
广州的“欧陆风”建筑与广州城市文化的迷失有关。传统文化的破坏、传统文化教育的断裂,以及对本地岭南文化的自卑,导致建筑师对广州城市建筑的发展方向产生迷惘,在建造国际化大都市的口号中失去自我。其次,对中国文化自信心的丧失,易接受其他文化价值体系,又缺乏自身中国文化的反思和自省,直接接受和复制其他文化价值和体系,在美学上提供了最便利、最直接途径的认同感。因为不需要心灵的沟通,只是外在的、虚伪的附庸行为,以及体现在外在的标榜,而不是审美主义的内在交流,这样的“拿来主义”成了大多数建筑师们轻车熟路的设计途径。再加上业主或地方行政长官对西洋建筑的崇尚和媒体盲目的推波助澜,因此“欧陆风”建筑在广州长盛不衰。但是连建筑师自己对“欧陆风”也缺乏真正的了解。“欧陆”空间和时间上指哪个国家?哪个时期?欧洲地处寒冷地带,其建筑是否适应亚热带的广州?这些问题未必有人能回答得明白。实际上,所谓的“欧陆风”、“洋楼”的称号,都是建筑时空概念的错乱。
一个城市历史文化遗产的持续传承,是城市文化发展的基础和归属,而文化则历史发展的动力.因此,不论中国向何处发展,上海永远是中国发展的引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