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 父
人的存活期可预见吗?三个月——这是老父的存活上限。癌细胞扩散,老人随时辞世——医生如是说。
对亲人的爱有期限吗?三个月——这是老父对我的回答。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人浑然不觉,猝不及防。爱,还未及付出便隐然陨落!
老父为人忠厚,幼年失双亲,一生勤俭、孤苦。可就是这样一位备受苦难折磨的古稀老人,在其八旬之年,上天竟无情将癌魔降盅其身。望着病榻上残喘的父亲,我不禁痛恨世道、命运的残酷以及自身的无奈。
父亲的病房干净而明亮,浅色的一切让人感觉清爽,恬静在四处弥漫。靠窗的病床上,父亲安详地、静静地躺着,由于眼疾,窗外都市的繁华对父亲仅是色彩的变化。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散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脸沧桑而清瘦,脸上岁月的道道沟壑纵横交错。药物的作用下,父亲的脸较之前已红润不少,精神也有所恢复,这让我感到些许欣慰。没人的时候,父亲常常凝视着病房的天花板,似沉思抑或追忆,神态满足而闲静。而近年来老父鲜有如此心境。我总以忙于家业为由,对老人少有顾及,家中父母生活全由其自己打理,由于勤俭,每每提议雇请保姆,均遭拒绝,如此反复,我也就不再提及,而任由二老空巢持家,长此以往便也习惯,乃至麻木了!每念及此,内心不仅酸楚。兴许,天意欲以老父的生命嘲笑我平日里疏忽老人的理直气壮吧!
父亲入院以来,我均每日探望,内心期望藉此弥补欠账。而每次我的出现,老父均欣喜不已,平静的脸上更焕发出光彩。老父很健谈,我便于床头落坐倾听,与老父一起追忆幼年已耳熟能详的他的往事,往事重提我居然发现有很多我竟已不记得,伤感不免再次盈满心间!老父嗜表,对时间很敏感,因此生活很有规律,病榻上的他常常念叨尽快病愈出院,他要赶在伏天结束前将家中的衣被洗净、晾晒。可是,他这次能出院吗?家中的衣被又将为谁而披?老父想念他的孙儿,常常说他要看到孙儿成人,结婚生子,为此他努力保重自己的身体,为孙儿攒钱,父亲说孙儿结婚时他要送一份厚厚的红包。每到此时,我便会起身或为老父指压下肢,或翻身拍背,以掩饰内心的悲伤。
父亲的点滴让我的世界顿失色彩,父亲认为疾病即将过去,不断憧憬着未来。可他哪知癌魔在他体内蛰伏已久,游走全身,并伺机而发,随时准备蹂躏并最终夺走这个可怜老人的生命。到时,父亲将遭受怎样的痛苦?他又将如何接受现实?我时常设想,却不断回避,可当白天的繁忙消退,夜晚降临时,脑海中便会浮现父亲的痛苦情形,并越发清晰,直至占据整个大脑。于是,我于在网络中寻找麻痹,至凌晨方沉沉睡去。
几天前父亲的脸上就已长满胡须,每次说要替他剃须,可每次都忘记了,明天一定记得带上剃须刀,为父亲修面!
父亲,别走……
立于2009年8月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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