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传销卷土重来
商界 李楠
迷失的“天堂”
南宁市大沙田经济开发区,地处城乡结合部,一条简易的毛坯马路旁,到处是结构简单、布局混乱的居民房。由于地处城乡结合部,监管困难,几年时间里已被传销分子占据,成为“传销的天堂”。
来到南宁的第五天,同学带董文博来到了大沙田。
“什么是传销?这里才是。”同学开着自己的本田车,指着车窗外的一排“话吧”对董文博说。董文博抽着烟,看着不断有人在别人的陪同下走进“话吧”,几分钟后出来,脸上或是兴奋,或是沮丧。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的农贸市场,不时有人提着打了蔫的菜叶,走进鸟笼一样的民房。离开时,他有片刻的恍惚,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机上认识的那个据说来帮表哥开网吧的大学生,姚云斌。
董文博看到的确实是姚云斌。一到南宁,姚云斌便被表哥接到了大沙田的一幢出租屋内。住了一夜之后,表哥借口玩游戏,拿走了姚云斌的手机,接着便带了一个人进来,开门见山地给姚云斌讲起了他们的“事业”。他告诉姚云斌,他们从事的是“资本运作”,投资3800元,介绍三个事业合作伙伴,在一年之内可赚到380万元。
之后,不断有人轮流来向姚云斌讲述行业前景,鼓动他马上交钱加入。两天时间里,他只睡了四个小时,吃了两顿饭,其余的时间便是不停地重复被洗脑的过程。有人直接告诉他:“我们做的就是传销,加入进来就能赚钱。”也有人苦口婆心地劝他:“这一带都是我们的人,不交钱加入你是走不掉的。”更有人似乎不经意地提起,过去也曾有新人不肯加入,“被上面的人带走了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董文博说,同样是做传销,大沙田一带要更加赤裸而直接。这里的传销入门费比较低,操作方式也更像人们平常所认识到的传销,存在着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是暴力胁迫加入等手段。
被传销组织折磨得身心疲惫,姚云斌终于坚持不住,答应“了解一下”。接下来,他开始被不断带去“听课”,到其他传销家庭中串门,听不同的人一次次讲那永远不会实现的380万元计划。那些谎言在他心中慢慢镀上了一层金色,终于,他以提前交学费为由从家里骗出了4000元钱,迷失在传销的“天堂”中。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世界,董文博终于下定绝心“险中求财”。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制度中说股份可转让,不想做了随时可以离开”。
就在要动身去银行打款之前,同学突然告诉董文博,如果一次投资153300元认购46股,便可直接晋升为经理,不但月收入提高10倍以上,而且离最高级别老总只差一步。在他的鼓动下,董文博将153300元认购款打入了指定的银行账号。在打完款的那一刻,他突然有片刻的清醒,隐约意识到自己掉入了陷阱。然而时间像一条单行道,错过的永远无法回头。
骗局生产线
认购后,董文博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自己进行包装。在上线的帮助下,他的身份被包装成“海归”,在一家高档小区以每月4000元的价格租下一套复式住房,并把自己在广东的别客轿车开到了南宁。他还给自己取了一个“行业名”——他们这一群体中每个人都有一个只有同行知道的名字,而本名只有上线才知道。这样做一是为了方便交流,二是为了安全。
一切准备就绪后,董文博开始打电话让朋友来南宁“考察”。以前的生意伙伴赵君成为第一个应邀而来的对象。
赵君是董文博精心挑选的结果。他在东莞有生意,拿得出69800元的资金;他目前经营不顺,正在寻找新的项目,急切地想摆脱困境。这一切都符合传销组织对“新朋友”的要求。
和很多人刚接触到“纯资本投资”的人一样,赵君对这一项目持将信将疑的态度。董文博开始带着赵君“走跟进”——到洗脑有经验的同行那里串门。每次从别人家里出来,他都要悄悄用短信和下一家“接跟进”的同行交流,让他们针对赵君的顾虑展开游说。
回到广东后,赵君迅速将工厂转手,凑出153300元买了46份股份,期望“周期短回本快”。随后,董文博又拉来了一位做外贸的朋友,仅用一个月的时间拥有了两名下线。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纯资本投资”是用表面奢华的生活刺激被邀约者的投资欲望,一个月的时间里,董文博共邀请了四位朋友来“考察”,朋友在南宁的吃住行,都由他负担,花销高达近2万元。那两个前来“考察”却没能加入的朋友回到广东后,董文博在南宁从事传销的消息马上在朋友圈内传播开来。接下来,他不但没能再邀请来一个人,甚至一些朋友开始拒接他的电话。为了布满三个下线,董文博只好自己出钱,用哥哥的身份证认购了21份。
禁锢
2009年6月底,随着媒体对非法传销活动新一轮大规模的曝光,董文博的邀约工作更加艰难了。加上南宁警方展开了几次打击传销的行动,大家的工作更加偷偷摸摸,“连打个电话都要躲到阳台上”。
董文博对自己所从事的行业产生了怀疑。然而一些高级别的“成功人士”却告诉他:“这是政府在进行‘调控’,目的是为了控制从业人数,保证行业的健康发展。”
所谓“调控”,是传销行业应对负面新闻的一种颇为狡猾的借口。这样的借口可以骗得了不知内幕的新朋友,却已经无法让董文博深信不疑。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接触到了这个行业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熟悉这个行业的每一个谎言套路。“‘纯资本投资’没公司、没法人、没产品、没营业执照、没企业代码、没税号、没发票,什么都没有,连白条都没有。行业的核心就是拉人埋单,然后分钱。”
当传销组织褪下层层伪善的面纱,董文博却已经无法摆脱。在这个疯狂的游戏当中,他已经投入了二十多万元,还不算房租、接待考察等日常支出,此时退出,面临的是血本无归的命运。另一方面,由于频繁拉朋友前来考察传销,他在广东的朋友圈中早已臭名昭著,自己的玩具厂也已经转让,回去不但不知如何生活,更要接受大家的白眼和嘲讽。
然而与姚云斌相比,董文博已经是生活在天堂。每天晚上,姚云斌被要求提交十个人的“邀约”名单,然后才允许睡觉。第二天上午上完课后,马上有人带他到门口的“话吧”按名单打电话,打完电话才可以吃午饭。南宁的传销早已“名声在外”,一个月过去了,姚云斌没能拉来一个下线。传销组织的同行们此时对他不再客气,不但命令他给上级做饭、洗衣、打扫房间,甚至当面辱骂他。“笨蛋”、“白痴”及其他更加恶毒的字眼,成了姚云斌的代号。
噩梦般的日子里,姚云斌多次想过逃走,但每走一步都有人监视,连睡觉时房门都是反锁的。一个据说是“经理”的人警告他,不拉来两个“垫背的”,就别想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