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我上初一。说起来真是时乖命蹇,文革的第一年我开始上小学,高中毕业那一年文革也随之结束。让中国灰暗蒙羞的十年,正是我知识的花胎暗结、含苞待放的十年,那种伤害是巨大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小学二年级,已是停课闹革命,红布包里装着红语录本,斜跨腰间,小鹿一样到处乱跑,为着自己的机敏和乖巧而发狂,自由自在的倒也觉得很快乐,唯一被要求的是跟着大人读语录书、唱语录歌。小孩子记性好,老三篇可以倒背如流,把大人都比下去了,小小的虚荣心很是满足。
少不更事,只知贪玩,大人就有些急,说这样会耽误孩子的。两年后,开始复课,情况一点一点好起来。
初一这一年,是我十年学生生涯中感觉最好的一年。那一年,课程设置比较齐全,教学管理规范,老师的水平也很高。说来难以令人置信,一个小小乡村中学,竟然名师荟萃,有着一批中大、暨大、华师毕业的老师,更难得的是,他们都很敬业。课堂上常有提问,展示优秀作业,学校还经常在专栏里张贴优秀考试卷,校园里学习气氛逐渐浓郁起来,像沐浴着阳光雨露的春苗,同学们在茁壮的成长。
那时,学校有学农基地,种有一些经济作物,另外,每个班级都有一块菜地,每周安排两节劳动课,课外活动时间也安排一些同学参加劳动。我们对老师安排的劳动任务都能愉快地接受并努力完成,里面满满是好奇、好胜之心,还有争宠之心。
可以说,这一年学校的教育是真正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只可惜好景不长,这种愉快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一天下午,校长带回两棵甘蔗,又壮又高,让我们去参观。在学校办公室前,望着有三、四米高的甘蔗,同学们一脸惊讶,啧啧称奇。但大家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两棵高过屋脊的甘蔗,刺破了我们这些少年书生知识的天空,带来无穷无尽的厄运。
校长说,旧的教育制度已经被打破,现在是开门办学,向贫下中农学习,我们也要种高产甘蔗。自此,学校迎来了开门办学时代。
甘蔗的种植严格按照规范进行,先开挖深、宽各60公分的地沟,然后在最底层铺一层土杂肥,再铺一层绿肥,又铺一层农家肥,最后填上表土,蔗苗是从外地引进的优良品种。这样种出来的甘蔗长势很好,产量高。现在看来,这其实并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只不过是不计成本堆出来的高产。
学校那点地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解决种植用地,校长领着我们开荒。先是在学校旁边一个叫大观岭的地方,那是一个荒冢成堆的小山岗,在锄头和铁钎下,一个个荒坟被掘开,头盖骨满地乱滚,大人们见了,说这样会招致厄运,遭受报应。学生却不相信这一套,只用两三个周的时间,就平整出二十亩地。接下来校长又领着我们到加朗村旁,在这里,要砍伐环村的树林,这招致村民的强烈反对,双方僵持了好几天,在政治高压下,最后还是农民做了让步。这一片还保留着原始风貌的树林,在我们的刀斧之下被砍伐、烧毁,变成了五六十亩的甘蔗地。
那两年,我们一共开垦了一百多亩荒地,虽然离学校的目标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也是尽最大的努力了。
甘蔗的种植、管理和收获,整个过程都是很辛苦的。烈日下一身汗,风雨中一身泥,一年四季、寒来暑往,为着开门办学的丰硕成果,我们这些学生以超人的坚忍默默地奉献。黝黑的面容、满手的老茧,满头大汗、一身尘土,戴着草帽、趿着拖鞋,这那里是中学生,活脱脱就是一个农民。
最让我们心中没底而犯难的,是学校安排的积肥任务。绿肥和农家肥是最好的肥料,在有限的地面,几百个学生一齐出动,犹如密匝匝的蝗群掠过,充作绿肥的植物早被吞噬一空;也像遍地的屎壳郎在穿行,在视线所及,找不到一堆牛粪。有的同学只好采用笨方法,烈日的树荫下,守着牛睡午觉,等待牛醒后排放的那一堆粪便,用簸箕接住,挑到学校后还冒着热气。有时,眼看上学的时间快到了,等待的结果还没有出现,便将牛赶起来绕圈子,直到它将粪便排出来,说起来真的有点不近情理。个别同学实在没办法了,情急之下,直接到生产队粪池里挑,人家告到学校,老师批评了,并没有形成多少羞愧的道德压力。偷粪不是偷,与读书人偷书不是偷大概是一个道理。
除了学校里的劳动,我们还经常参加县里和公社里组织的所谓的“大会战”劳动。那时,兴修水利、平整土地、修造梯田、改造农田、架桥修路,动辄组织“大会战”,而且总有学生的任务。
参加雷公滩会战劳动时,我们住在木色村,离工地有五公里。那时已是冬季,寒风中下着绵绵细雨,我们挤着睡在潮湿的地上,草席下只垫一层薄薄的稻草。早上4点多钟被喊起床,草草吃过早餐就摸黑往工地赶,道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工地时,天刚蒙蒙亮,而下午收工后往回赶时,天已摸黑。任务很繁重,时间又很紧迫,在校长和老师的鼓动下,我们拼着命去干,一个个筋疲力尽,苦不堪言。一天下午,中间休息时,我走到一个角落里,靠着一棵树,静静地一个人坐着。对面那座山高入云端,半山腰的缓坡上有一片草地,旁边是几间农舍,雨后的斜阳给那块草地染上一片金黄,农舍上空的袅袅炊烟在我心里升腾起无限的向往,我有一种幻觉,幸福就在那遥远的地方。
两年里,县里组织的“大会战”劳动,我两次上雷公滩,去过洪涛坡,去过枫木洋,去过光明洋,公社组织的“会战”劳动就更多了。此外,农忙季节的劳动也是必不可少的。
上高一之前,暑假里县里组织学生参加洪涛坡“会战”劳动,此时,我已厌烦了学校里没完没了的劳动,产生了弃学的念头,只是潜意识里的不甘心让我坚持了下来。
这时的学校教育,劳动为主,读书为辅,劳动天天干,上课经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到哪是哪。在学校里,基本上每天都是上午上课,下午劳动,上午在课堂上,免不了要小结昨天劳动的情况,表扬先进,批评落后和消极现象,然后就是布置新的劳动任务,学生的心思并不在学习上,而是关心和讨论如何去完成下午的劳动任务。我家离学校不过一里地,老师经常要我负责一头牛或者负责犁、耙等农具,我因此省去了好些劳动任务,却增加了同生产队长打交道的麻烦。
课堂教学没有统一的课程要求,没有作业,没有考试,加上读书无用论这种时代思潮的影响,教师无心教,学生无心学。学科学习不重视基础知识,不要求知识体系的全面掌握和逻辑能力的培养,而是片面强调学以致用、活学活用。语文课主要是学写歌颂的文章和批判的文章,也不讲什么技巧,只是将一些流行的词句胡乱堆砌;数学课学的最多的测量方面的知识,如土地的面积、土方的体积等;物理课不讲力学,不讲电学,不知从哪里借来一部破旧手扶拖拉机,整天围着讲柴油机工作原理,什么一冲程、二冲程的;化学课不讲分子式,不讲化合与分解,而是讲什么腐植酸,老师领着我们到处挖田泥、搞肥料;生物课不讲细胞,不讲新陈代谢,而是讲怎么种甘蔗,怎么种瓜菜。至于英语课,因为河南马振扶公社事件早就停开了,高中读完,26个字母都记不全,只念经般记得一句:“Long live Chairman Mao”(毛主席万岁)。所以我们基本上没有学到什么知识,说是中学生,其实小学水平也没有。
在当时,所谓的新生事物大行其道,学校里,新生事物也是层出不穷,特色班是其中之一,有建筑木工班、家禽家畜饲养班、农业科学种植班,我所在的班级则被办成“红医班”,英语老师改行教医学,无非是领着我们野地里到处跑,辨认中草药,还挖回一些种在苗圃里,再就是刻印一些中医汤药的歌诀,让我们糊里糊涂地天天背。其实我们不懂药理、不懂把脉、不会诊病,什么都不懂,一个学期后,老师竟然带着我们到国营南方农场进行实习。记得在学习打针时,有一个同学针扎进去了,手却哆嗦不停,将针头都拉弯,病人痛得哇哇叫,过两天,那个病人跟我们说,要不是因为自己出身成分不好,早跟他们闹了。高中毕业到现在,班里没有一个同学行医,这是对“红医班”极大的讽刺。
一九七六年六月底,浑浑噩噩中高中毕业了,没有兴奋、没有期待、也没有迷茫,只有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的感觉。
三个月后,传来了粉碎“四人帮”的消息,长达十年的“文革”宣告结束。惊雷震震,甘霖将至,可是我的花期已过,唯有轻声叹息,徒生伤悲。
2012-02-22
